“大洋马”再也不见了

发布日期:2019-07-24 11:30:22文章来源:范建

文/范建
 
  “大洋马”是我们对这支球队的爱称。
 
  1976年春夏之交,空军B师分来一支十多人组成的篮球队,引起大家的好奇。本来,师里有球队,但球员的个头都不高。新来的球员,个个人高马大,从一米九五到二米一,大家从没见过。就连周边的天津老百姓也惊讶的不得了。“嘛玩,两米衣?好嘛!冷么那么高哇,个个都似大洋马赛的。”于是,人们就亲切地称他们为大洋马。
 
  这支篮球队是空六军的专业队,专门从全国各地挑出来的。分到B师训练,由B师代管。
 
  B师师部的大院有个灯光球场像是专门为这样的球队建的。标准的篮板篮框,平展的沥青地面,清晰笔直的白线。尤其是那八个足有三层楼高的长杆上的点钨灯,一到晚上,雪亮雪亮,把人照得满脸放光。
 
  B师的灯光球场,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天津显得凤毛麟角。或许正是这个场地,才使B师有了这么个意外的收获。
 
  大洋马一来,B师热闹了。只要是篮球训练和比赛,大洋马一上,无论军人、家属,老人、小孩,都围着看。就连远在郊外的李七庄的空军464医院的女兵们,有时也偷偷跑来。说是看打球,实际看个头。那戳在那儿像棵树的高大身材,长长的手臂,需仰着看,看得过瘾。
 
  大洋马平日在球场上汗流浃背,体力消耗大,营养必须跟得上。不能吃四毛五一天的普通伙食。需要单独开伙。每天二块伍一天。超过了空勤灶。顿顿有荤,餐餐水果,花样翻新,把大灶吃饭的战士馋得要命。就是吃干部灶的参谋、干事、助理员,看了也直咽口水。于是,有的自嘲,“没能生出大洋马,只怪没有好基因。”要是能像眼前的大洋马,就一准能开小灶了。可不服不行,看看人大洋马,在球场上挥汗如雨气喘吁吁,就觉得大洋马该开小灶!
 
  大洋马们在球场上闪转腾挪、东突西躲、飞檐走壁、呼风唤雨。带球、扣篮、传接拼抢,那叫一个过瘾。尤其大洋马双手扣篮的动作,像一只飞燕,到了篮板圆环之下,一个停顿弹跳,双手把球往筐里一掼,然后双手抓环停顿,再一个下跳。像音乐激昂中的休止符,像暴雨雷鸣中的闪电。那叫一个潇洒。大洋马动作直把场下的女人们看的目瞪口呆、神魂颠倒,把男人们搅得磨拳擦掌、夜不能寐。于是,球场上时不时传来连声叫好,拍手称快的声音。
 
  有时,场下也有几个二五眼心里痒痒,想学大洋马。就情不自禁地上去和大洋马玩上一把。可刚一上场,大洋马就用球把他们捉弄得死去活来。大篮球在大洋马的手掌就成了小皮球,二五眼们跳着脚怎么够也够不着。好不容易抢到球,突然闪出一只“大蒲扇”的手,轻轻一拍,就盖了帽了,引起一阵哈哈大笑。
 
  可也不都这样。司令部的周参谋长也爱玩球儿,他一米八八,比大洋马矮了一截。但大洋马们见周首长上场就有分寸,就不再玩那玄的。相反,还有意让他进上一个好球,周首长一看球入篮框,不轻易露笑的脸上就开出了荷花来。
 
  球场上尽管不都有象周首长这样的球友,但爱看大洋马打球的首长几乎是清一色。只要看到大洋马进球,就都放下平日的严肃劲儿,胡乱傻吼一声:“好——球!”有时,那“球”字还带着拐弯的音调。可我观察,在观战的首长里总看不到叶副师长。叶首长是山东大汉,火力也壮。虽不及周首长高,但也有一米七八的个头。按说,也是爱打球的。可在球场上楞是见不到他。
 
  叶首长早年是四野林彪的参谋,什么样的风景没见过,还稀罕看这球赛?别看叶首长文化不高但他学贯中西,喜欢文史哲,还写得一笔好字。大学没上过,比大学生的学问深是出了名的。
 
  还在“批林批孔”、“批水浒”的1975年,叶副师长给天津空军大院的人作的两场有针对性的报告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一是批判林彪的资产阶级军事路线。他用亲身经历现身说法:四野在打辽沈战役时,我是林彪的参谋。大家都看过毛主席给林彪的电报“林罗聂刘……”,而林彪给毛主席的回电都是我起草的。有一次,我随林彪到党中央所在地西柏坡,遇到江青同志,江青同志见到我,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年轻呵。”场下传来响亮的掌声。叶副师长喝了口水,顿了顿接着说:“在批判林彪资产阶级军事路线的斗争中,我还要作个揭秘”,只见全场鸦雀无声。“军事博物馆有一张解放前夕林彪、罗荣桓等七八个人的合影照片,图片说明说的是1948年解放前夜四野前指领导林彪、罗荣桓等在西柏坡前合影。其实,这是林彪资产阶级军事路线的弄虚作假。实际上,这张照片不是在西柏坡,是在颐和园的一个假山旁照的,林彪身后一排左一的年轻人就是我——叶滕。”
 
  望着台上的叶副师长,许多干部、战士投去崇敬而羡慕的目光。尽管有人觉得叶副师长这样说有抬高自己的意图,但毕竟他和这样的高层人物有过瓜葛。人的一生,有几个能有这样的机会得到毛泽东主席的夫人夸赞?林彪虽已摔死,但叶副师长居然有这样的经历给全国二号人物当过参谋,起草过那么多给毛主席的电报?这该是多么地荣幸!
 
  叶副师长学养深,文墨多在B师有口皆碑,单从他那一笔苍劲有力的行楷看就足以叫人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作报告就是讲故事,引经据典,风趣幽黙。令人喜欢的入迷。批判《水浒》,他批宋江招安,另辟蹊径。直教听的人一下子就认清了这个原本是梁山好汉的首领投降的真面目。他评点《水浒》,不像别人义愤填膺。而是在幽黙中,让你尝到适中口胃的不咸不淡。叶首长春色盎然、指点江山、顺手拈来的口才。使很多人轻而易举地记住了二流子高俅,因为踢得一脚好球,被同样爱好脚球的皇上一眼相中而当了大官!
 
  他叙述高俅踢球的细节使很多干部战士脑海中的印象挥之不去。每当我们走到灯光球场,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中,虽然见不到叶首长的身影,但他用女人一般尖利的嗓音谈高俅踢得一脚好球的声调一直在我的耳边响起。
 
  高俅踢的是脚球,而大洋马打的是篮球。在球技上,B师的球队与大洋马球队显然毫无一拼,更无一比。但B师的球队有两个主力却不得了。一个小朱,一个小水。可俩人先天不足的短板是个头不高。小朱还可以,一米八一,小水惨了点,一米六八,他们的长项是机智灵活、球技高超,这又是大洋马们的短板。这两个人吸收进来,深得大洋马喜欢。小朱接球准和稳,从来不带漏球。一个弹跳,手一勾,腰一耸,“叭”的一个闷声,球纹丝不动接在手里。小水的投球准,一旦他被大个拉在外围,三分球再远,十有九进。每到输球关键,小水一定是出尽了风头。这种大洋马和小个子的默契配合,也真是如鱼得水。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1976年7月。球队要出征到唐山军部集训。小朱和小水也就哪来哪去。留在了师部。一天,叶副师长见他俩没去就问。小水就笑着操起合肥普通话撇腔:“八一那天,大洋马回来要打表演赛。咱俩是当替补队员。”叶首长也用鲁西南花腔普通话笑答:“到时候我也来看,你俩上场,俺瞧着B师的小个子和大洋马配合的怎么样!”
 
  七月二十八凌晨3时42分,唐山发生了7.8级大地震,所有的通讯中断。B师临时搭起了帐篷,只听得露天指挥所用无线电台向军部呼叫一个多小时才得到消息,唐山发生地震。天亮之时,叶副师长带着第一批队伍五百多人和车辆,第一时间火速赶往唐山救援。首要任务是搜救被埋在地下的军部上千号指战员。
 
  七点整,新闻联播传来唐山七点八级地震的消息,传来不要外国人援助,自力更生的豪言壮语。人们聚集到灯光球场一边吃饭一边议论。昔日这个龙腾虎跃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B师决定,“八一”会餐取消,将节日会餐的大直沽高梁酒和仓库里成捆成捆的白毛巾拿出来,一车车运往军部。
 
  在沉重而又忙乱的气氛中,大家又想到20多天前去了唐山的大洋马们。他们现在究竟怎么样?再过三天就是“八一”节,他们还有一次精彩的篮球表演赛。
 
  三天后,叶副师长带着一脸疲惫回来了。他知道大洋马们的消息吗?虽然叶副师长并不喜欢篮球,可他也说要看那场球赛。我能不能问问他大洋马的下落?于是,借送电报的机会朝他临时办公的地下防空洞走去。
 
  防空洞窄小黢黑,长长的地道只能一个人弯腰通过,推开昏暗的房间空无一人。借着微弱的灯光,只见桌上摊开着叶副师长的笔记本。一向苍劲有力的笔体颤颤微微。他这样写道:——
 
  “从B师离开的球员一个不剩!看着从瓦砾下挖出的一具具彪形大汉,我的心碎了。我是多么喜欢这些身高马大的球员,因为,我也是一个球迷。可是,我真后悔,这个球队在B师训练了那么长时间,我竟没有看过他们打的一场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