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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听琴 | 西出阳关无故人

2017-12-04 14:09来源:国学是活的

  一、

 

  古琴曲《阳关三叠》,听这名字就知道和王维著名的七言绝句《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密切相关。所以如同他的诗名另有别称一样,此曲也可称为《渭城曲》《阳关曲》。

 

  这首古曲非常著名,被誉为“中国十大古琴名曲”毫无争议。之所以叫“三叠”,是因为同样的曲调通过变化反复,迭唱了三次,传达出一种情感的叠加式、递进式的叹咏。

 

  《阳关三叠》,奏响的是送别的乐章。虽然“别”是面临的内容,然而“送”才是进行的行为。送别,往往让人侧重于“别”,离情别绪,伤离别;但其实“送”才是更值得探讨的状态——面对生命里一场又一场的告别,我们如何相送?相送的是对方,相送的也是自己的一个又一个生命阶段。

 

  别,往往是我们无法做主的,人生就是不停的遇见和告别;而如何去送,送别那些不可控的、无法挽留的告别者,这是由我们自己来支配的。让送别成为一次又一次的失意和消沉、一回又一回的沉陷和悲观,还是让送别同时送走自己的昨天、迎来更加独立和成熟的明日,以成长的方式来送别?当“别”成为不可避免,“送”就意味着考验与抉择。

 

  别,是人生永恒的姿态。我们相别的,岂止是某个人,而是生命里的万事万物。比如,一辈又一辈的长者在告别着一代又一代的少年人,而少年人在成长过程中也在告别着长辈的巢窠、原有的家庭;比如,城市的现代化,告别着旧有的胡同巷弄、城垣土墙,历经世事的沧桑,告别了不染尘俗的单纯;比如,今天的风尚告别了昨日的流行,今朝的生活方式告别了往日的习以为常;比如,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告别了曾经的亲密无间,妥协低头、顾虑重重告别了起初的无所畏惧;甚至是,现在告别过去,寒秋告别盛夏,迟暮告别青春,现实告别理想……

 

  每一刻,我们始终在迎接,也持续地在告别。

 

  告别时的相送,有些,是无声无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有些,是欢欣鼓舞、迫不及待地迎来送往;而总还有那么多的送别,是无可奈何、痛彻心扉,是忍痛割爱、无法面对。而人生就是要经历每一阶段的不断变化以及喜痛之间的不断体尝,来实现生命的不可麻木、不停成长。

 

  当我们面对每一次告别时,能够在相送时虽伤感却坚强、虽追逝却达观、虽无奈却无畏、虽黯然却坦然,能够以了然接纳之心去送别所有的不舍和不得不舍,那便是在“舍”的同时,迎来了“得”,以新的成熟送别旧我。

 

  成长,是一生未完的功课,是要以这样一路失去的方式来一路获得。以一直的送别,将人的心从疼痛磨到麻木再磨砺到成熟,在送别的必然面前怀念过去、珍惜现在、期待未来。

 
 

  二、
 

  因此,古人的送别心态也并非全然是哀伤。比如高适在《别董大》的诗中所写: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在风沙昏暗、雪吹前路的分别之际,高适并未因时节的雪上加霜而更加黯淡了离别的心。他豪迈地劝慰友人: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容身?陌路虽多,谁人不可为友?告别过去的熟悉、独自在风雪迷离的路途上走向未知并不可怕,山高水长,前途无量!

 

  只要乐观面向未来,天下谁人不识君?高适不仅在为自己送别一位朋友,他更是在帮友人董大,完成着对于故地旧识、对于故有世界的送别,送别无谓的别绪离愁、过多的留恋忐忑,帮助他豪气冲天地走向未来。

 

  未来代表着未知。未知里或许是艰难,但是眼下,让我们送别对既有世界的过分依赖,别后,各自都要在孤单里开创新的精彩。

 

  再如,送别艳阳夏日的秋歌,人们往往都伤春悲秋,总容易在季节里伤感。然而刘禹锡送别盛夏时,却清越地吟出一首与众不同的《秋词》,他说: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送走盛景、迎来清寒,便只能落寞叹息吗?刘禹锡拒绝被必定的轨迹走向,牵引了心绪走向。如果不能做好大起之后会大落、鼎盛过后是沉寂的心理准备,那么连早先的灿烂盛况也不该走入。

 

  无法安然相送过去,也就无法顺利迎接未来。就像人生必然要由红颜走向华发、要由朝气蓬勃走向英雄迟暮。送走的可能是如火的热情,迎来的可以是如水的诗情。

 

  以“诗情碧霄”送别夏日炎炎,以夕阳无限好的垂暮晚景送别江花红胜火的日出喷薄,人生的层次是如此丰富多样,一路的送别是如此具有深意。人生在无尽地经历,又在无穷地品味。命运的安排是如此无情,又如此公平。

 

  所以我们听《阳关三叠》送别古人,那别情里也不妨存一点劝慰之情,离情里也不妨存一点盼归之情,伤情里也不妨存一点欣欣向荣之情。

 

  就像那朝雨洗亮的新柳,对离人不舍中的祝福、挽留中的放手。当我们懂得随时的放下与送别,才能学会时时的拥有与迎新。

 

  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送别。《阳关三叠》以三咏三叹的深情,用缠绵悱恻的琴声,替我们伤离别的内心宣泄与诉说:

 

  诉说的,是说给我们所怀念的过去听,无论是人、是物、还是一段岁月;宣泄的,是宣泄给我们自己的内心听,几多追忆向往、几多牵念挂怀、几多沉湎难醒……但是当琴声停、余音了,如同人已远、往事了,琴曲又一次替我们送别了自己难舍的沉迷。

 

  且让我们懂得琴的关怀,不负琴的深意吧。放下心中那杯送别的苦酒,跨过心里阳关的障碍,喜迎塞外也有的河堤春晓。

 

  三、

 

  “渭城朝雨浥轻尘”,在远别的清晨,春雨已先一步赶来,为启程的路洒扫清爽,不使尘土覆面、闷杀离人。如此看来,这是一个充满生机的春,是一个彰显吉兆的清晨。然而惜别之情还是那么浓,挽留之意还是那么盛,“客舍青青柳色新”,杨柳吐绿,不舍地冒出头来,参与这一场送别的酒宴,情依依,柳青青。

 

  这一场送别的宴席,该是祝福前景的热闹,还是无语凝噎的惨淡?王维像是一个别出心裁的摄像师,他没有逐一记录下所有或推杯换盏、或相对默然的镜头,而是直接地把画面切换到了最后一幕的景别:

 

  虽然告别的话已说了千千万,虽然离愁的酒已喝了一杯杯,但是,当朋友宴罢离席、举步独行的刹那,还是忍不住延宕离情,还是禁不住追上前去,说,再多饮一杯酒吧,此杯过后、此行之后,阳关外再无可痛饮的知己。

 

  王维的这首送别曲之所以如此重要、流传甚广,是因为这首用语至简的诗,具有着最普遍的广泛意义,它可以适用于各类的送别。让我们从诗中每一句的意象分析起。

 

  首先是“柳”的含义。中国古人,有折柳送别的习俗。《折杨柳枝》是乐府中的一首曲子,比如李白就写,“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王之涣也写“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他们都是听到了笛子吹奏的折柳曲,想起了离开家乡时的亲友送别,想起了依依梦回的故土家园。面对离人,折柳相送,这既是惜别,也是怀远。

 

  “柳”的谐音是“留”,柳条那依依缠绵的姿态,正是对远行者难舍难分、不忍相离的拳拳挽留之心、恋恋惜别之态;但难舍也要舍、惜别也要别,于是折一枝绿意盎然的柳枝相赠,希望远走他乡的独行者,如这生命力旺盛的绿植,如这攀折之后栽入土地依然随处可活的柳树,能在异乡活得精彩、前景可期。

 

  所以对于王维这个挑剔的摄像师来说,在他镜头里还可以留存的杨柳青青,不仅是他为朋友元二保留的,更是他为千古所有惜别离人保留的。他挽留住的,是送别路口上所有人的深情,他一枝折绿递上的,是怀远道路上对所有出发者的祝愿。

 

  四、

 

  折柳惜别的最早出处,可追溯到先秦的《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是在踏上征程时看着家乡的依依柳,而愈发恻然难舍的最早的一颗凄凉心。除此之外,这首《采薇》,还开创了一种“最早”,并且也被王维继承应用到了他的送别诗里,那就是“反衬”的手法。

 

  王夫之《姜斋诗话》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明丽欢愉的背景色,更加衬托了人物内心的悲伤失意。大地的绿意刚刚苏醒,人间的春已来到,然而《采薇》里的征夫和王维诗里的朋友元二,却要反方向离开这初露峥嵘的世界、独身抽离这才要开始的盛景,走向前景不明的战场、走向苦寒之地的关外、走向与明媚温暖所背道而驰的未知苦旅。

 

  这说明,古往今来所有的离愁别绪,无论是落叶满地的相送、还是暖风新绿的作陪,都逃不脱心里的凄风苦雨。景愈明,心愈暗,天地越热闹,只影越孤寂。

 

  五、

 

  阳关同雁门关一样,都是边塞诗里常常提及的关山。它们长久以来既是镇守中原王朝的边关,划分出疆土的内外,又是民族、气候、经济、文化的分界线,划分出中原与西域、汉调与胡声。它们坐望着征战与和平的反复,坐守着长河故道、大漠烽烟、日升日落的沧桑。

 

  所以唐代的西出阳关,是从中心走向了边缘,从熟悉走向了陌生,从盛景走向了苍凉。因此王维的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他担忧的何止是这一座丝绸之路上的关隘、他叹息的何止是这一座河西走廊尽西端的边关,他指代的是更多人生转折路上的重要关头,是那些虽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独自面对的一重重关卡,是我们人生路上总要去不停探索和度过的一次又一次未知关口。在“过关”时,无论是险峻还是艰辛、是机遇还是挑战,无论亲友的相陪相送之情再盛,终究,生命里的一关又一关是要我们自己去跨越、去经历的。

 

  王维为友人伫立良久、目送远行的阳关,岂止只是在敦煌而已,这样需要人们独自行进的“阳关”,它更树立在时时、处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阳关,每个人都是在阳关前送别他人的人,每个人也都是从阳关而过、被他人送别的人。

 

  所以这一曲《阳关三叠》被自古至今地频繁传唱,因为它早已不是停留在唐朝那个早晨的一次送别,而是泛化为多种多样、各类情况下的送别之情。这支曲辞的影响之大,正如明代李东阳所说:“王摩诘‘阳关无故人’之句,盛唐以前所未道。此辞一出,一时传诵不足,至为三叠歌之。”至此之后,才有白居易的诗说“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才有李清照的词以浓浓伤情写就,“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阳关三叠》,早已成为古往今来人们共同的离歌。

 

  只要是别离,就如面对“阳关”之水远山高。

 

  只要是深情,就是不负“三叠”之声声切切。

 

  《阳关三叠》,留不住长相别,叠不尽依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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