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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水一方,惊艳了秋寒与时光

2017-11-02 13:19来源:国学是活的

文/曹雅欣


  1

 

  《蒹葭》,几乎是中国最美的诗。它美在韵律、美在画面、美在景象、美在境界,可以说,无论是声与色、还是实与虚,它都不平凡。

 

  闻一多先生曾对新诗的艺术美提出了“三美理论”,认为新格律诗派中好的诗歌,应当具备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其实这“三美”的主张,不独针对新诗,因为它本来就是源于中国古诗的审美格局,所以以此要求来反观古诗,同样适用。

 

  《蒹葭》,无疑正是诗歌“三美”中的翘楚:

 

  从韵律上看,它韵脚齐整,音节合拍,朗朗上口。读着它,仿佛就是在吟着一首歌。《史记》中称“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诗三百》,原本就是篇篇入曲、唱而传之的,所以《诗经》中的选词用律,必然都符合音乐性,易于传唱。

 

  但遗憾的是,《诗经》这一部走过历史太长岁月的诗集,流传到今天,已经鲜有人唱了,人们更多地只是把它当作纯文学作品看待,在书案纸堆中研究思想性,忽略了管弦歌喉间的音乐性——可是纵然如此,《蒹葭》这首诗也并未彻底把它的音乐美完全失色于干枯无声的纸页上,似乎《蒹葭》的韵律本身就是一首歌,仅是朗朗读来,仿佛就有音符苏醒、乐章复活,一曲婉转有致的旋律,已经流转于唇齿之间。

 

  这是《蒹葭》自身具备的“音乐美”。那么“绘画美”呢?当我们读着《蒹葭》,一句一句读下去,就好像是眼见着一幅画卷,一寸一寸铺开,笔墨氤氲,气韵生动,岁月如画全都浮现在眼前。

 

  在这幅画里,秋水漫漫,烟云淡淡,芦苇丛丛,伊人远远。所以说,《蒹葭》的画面感极强,它不像写约会场景的《东门之杨》具体描述了一个故事的片段,也不像写心理活动的《出其东门》仅在诉说着一种情感的态度,《蒹葭》既不是典型的叙事诗、也不是纯粹的抒情诗,它更像是一幅充满写意与哲思的水墨画,意境深远,言说不尽。

 

  画面美不同于语言美,它不是说出来的、不是让人被动地听的,而是审视出来的、是要人主动走进画面去看的。而《蒹葭》的画面又是如此飘渺,使它的美是如此不可捉摸。《庄子》里面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可以概说总结出来的美,总是有章可循、有法可依的,但是画面的无言,反而成就着美的无涯。

 

  诗的“建筑美”,是指从字句排列的外形上看一首诗,长短有致、参差有序,整体构筑得均衡优美。而《诗经》中三百零五篇诗歌的段落排放,基本都是对称均匀的,偶尔的跳脱,也让人感觉鲜活自然,不显突兀。

 

  《诗经》作为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确实很是古老。然而其中这首《蒹葭》,却在当代社会也流传甚广。比如有一首由此诗意境化演而成的通俗歌曲《在水一方》,曾随同名电视剧的热播唱遍海峡两岸。这说明,人们不约而同地爱这首诗,虽然,往往很难说清为什么会认同它的美、很难说清它究竟美在何处。

 

  ——而这种爱诗之心,其实人们也不求甚解,因为美,原本就不需要解释,如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必解释就可号召众人,这就是美的感召力。

 

  “蒹葭”这个词的本意,是指水边未成穗的芦苇。而这首诗,无论在音律上还是画面上、无论从气韵上还是意境上,都如它这个名字“蒹葭”的含义一般,拥有着一种淡然冷凝的、穿越时空的美丽,仿佛是打捞自秋江水畔、晓寒深处而来。

 

  《蒹葭》,可说是生长在岁月沉沉中,一首最美的诗。

 
 

  2
 

  《蒹葭》这首诗出自“秦风”,也就是来自秦地的民歌。

 

  早期的秦国位处甘肃、陕西一带,以战功而获封诸侯、得以建国,又因邻近虎视眈眈的少数民族,所以举国重视武力。因此,《诗经·秦风》共十篇诗歌,大多都充满了一种西风紧、战事雄的尚武精神。秦地的诗歌如此勇猛雄壮,这与后来的秦国一统六国、称霸天下不免存在着一脉相承的关系。崇尚武力,这是秦地的精神风貌。

 

  而在“秦风”里,有一首诗的气质却截然不同,那就是《蒹葭》。清代文学家方玉润就说过:“此诗在秦风中气味绝不相类,以好战乐斗之邦,忽过高超远举之作,可谓鹤立鸡群,攸然自异者矣。”这就像是,在一阵战鼓紧密声中,忽然,江水转至这一处清秋拂晓的河湾,情绪突然缓慢了下来、情思骤然悠长了起来、情致倏然飘逸了起来、情调泠然高古了起来。可见,再雄浑激壮的地方,也有悠扬,也有婉转,也有细腻,也有游离于乱世之上的、纤尘不染的心境。

 

  是临秋临水的宁静,换来这份多情。

 

  是伊人伊处的仙姿,换来这份出尘。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隔水的伊人,如芦苇上的白露那般清新美好。但向往之心再盛,也无法越过现实阻碍,纵有心逆水而上、追寻伊人,怎奈却道路险阻、不可获求。

 

  正是伊人的美,美得遥远、美得飘忽,沉静了狂躁的心,沉淀出这首《蒹葭》,给秦地留下了一湾诗意、更给千古留下了一篇绝唱。

 

  蒹葭苍苍,美在隔岸隔水的一盏莲细细生香,那诗人停在水旁,却不再说凄凉。比起曾经对伊人誓得不可的热肠,行至今夜已是惯得欣赏。秋风也吹不散的白露横江,让人懂得了要敛起情长,不再妄闯那些阻碍铺置下的层层寒霜,让思念收起轻狂,随遥夜沉沉流淌。

 

  蒹葭萋萋,美在涉水而来的纤歌细细,如伊人隔雾的身姿,无法明晰,而却不再苦求依依。秋水浸成了无舟的距离,让人慢慢消退着曾经太盛的暄气,让一路的奔腾收势。将伊人逐渐淡成墙上的水墨画,诗人只是守在岸边对美景凝视,而不再肆意地妄想去参与执笔。

 

  蒹葭采采,美在溶溶的风姿都荡漾在彼端的岸外,只遥遥掠见伊人花开,却从不肯驶近身来,然而诗人已不再萦怀。等待,是笙歌落尽后的依旧不改。秋夜收归了他无望的爱,但是已学会不把命运责怪。找一处最盛的芦苇丛将心事都掩埋,于是它茂密成了这一曲《蒹葭》,千年不败。

 

  《蒹葭》正如一幅静心的画,勾勒的全是不曾翩落又不曾实现的梦境。也许始终够它不着,但是色彩不褪,在心中明媚如昔。这是一首属于哲人的诗,是一首天地间的不拘之作。

 

  所以在《蒹葭》一首诗中,不仅诗、乐、画俱佳,而且文、史、哲皆备。

 

  3

 

  《蒹葭》,不仅美在字句间,更美在境界里。

 

  ——它在对美的不辍追寻、对未知的执着思虑、对远方的永恒探索、对理想的淡然守望中,达到了一种极高的思想境界,就是,一心向美而无所怨尤。

 

  《蒹葭》虽心慕“在水一方”的“伊人”,可是通篇都没有一个“求”字,只有“溯洄从之”、“溯游从之”的谦仰,那是只愿靠近、不求摘取,只盼依从、不必强求。

 

  它传达出一种意识,就是:对我所爱的只是赞美,而未曾贪图谁来赐予,因此,是对求索的过程不急不躁、对既定的结果不嗔不怨。一方面,是对梦想不屈不饶,一方面,又是对现实不忧不惧。

 

  这就是大境界。不因执着生烦恼,不因精进添挂碍,不因得失增忧惧。持精进心,修智慧心,得清净心。

 

  无论《蒹葭》中的“所谓伊人”是什么、无论“在水一方”的求索有多远,诗人都做到了:

 

  只在遥望中感受美、而不必狭隘地必须去占有;

 

  只在求慕中存美的心情、而不去鄙俗地加以嗔怨。

 

  4

 

  归根到底,那“伊人”只是个影子。于是在诗人的岁月长日里,他甘愿有一抹倒影永远飘忽在心海,那是不可忘、又始终不得接近的距离。而他思想境界里能秉持着“不相怨”,是因为他已经懂得了美的真谛,已在修为着美的纯善。

 

  遥远的美,不可触及的美,本身就是一种境界。那种境界是对欣赏者的挑剔,如果不是格调足够高的人,不会去遥遥注目生活之外的一种纯粹属于美、属于梦、属于理想、属于精神层面的东西。而正是这种本身就有阶梯限制的划分,使得真正能理解、能臣服于远方之美的人,就能渐渐做到不争、不贪、不嗔、不怨。

 

  美的东西,一定是对生命的提升和净化。能够达到“不怨”的人生境界,这就已经是那遥不可及的美好之物,反馈给人的最大礼物。

 

  就像台湾诗人席慕容说过:“在蓦然回首的刹那,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如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以此话来对比《蒹葭》,“静静的满月”就是那远方的“伊人”,对“求不得”没有怨恨,人生才会永远保持着青春苍翠、了无遗憾。

 

  那么,我们读过《蒹葭》,就在脑海中,也为自己始终存一处白露苍茫、秋水临江的理想国吧:无论生命如何苍老、无论岁月如何沧桑,那美好的“伊人”始终都在生命里,也许,它依旧相隔无从丈量,处在水的一方、处在心的中央。然而这也正是人们心中永葆的一方净土,那份理想之美,因为无法亵玩、所以永不沾尘,因为无法实现、所以永不破灭。

 

  “美”对于人的深意,往往就在懂与不懂之间。

 

  “追寻”对于人的意义,往往就在“求不得”与“爱不灭”之间。

 

  美,竟可以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回馈给懂得敬畏的人,一份不灭的心灵家园、一份不老的青春永驻。

 

  5

 

  国学大师王国维说:“《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他赞美《蒹葭》最能体现作为诗人的深远情致。这是因为,《蒹葭》的意境,是文人化创作的最佳范式、是中国式审美的最高体现。

 

  文人化审美的典型特征,就是要求艺术作品空灵写意、含蓄优雅、整合多种艺术手段、呈现综合文化修养。比如,唐代王维开创了“文人画”,将水墨写意与诗书画相结合,使得绘画的最高境界是要求诗、书、画三位一体。而《蒹葭》虽为诗作,亦可成画,它不就正是文人画派对于“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追求吗?所以这首诗本身,就是中国式审美的完美表率。

 

  “诗中有画”,是以抽象表达具象;“画中有诗”,是以景象上升哲思。而在绘画作品中,最接近《蒹葭》意象的,可看元代钱选的一幅画作《秋江待渡图》。在这幅画里,岸上的人遥望着江上的一叶扁舟,在烟波浩渺的旷荡里待舟渡江。他和《蒹葭》中的诗人一样守望在秋江边,一样寄望于江天水阔的中央。但它比《蒹葭》更明确表达出了等待的目的,就是“久立行人待渡舟”,他等待的目的是要渡舟。

 

  《秋江待渡图》元·钱选

 

  等待渡舟,这里明确提出了一个“渡”的概念。这一岸的人要渡江到对岸去,水中远远的飘荡舟船就是他们遥望期盼的“所谓伊人”,他们在等待江上的方舟,他们更在等待生命里的渡船,能够渡他们逃离当下、脱离此岸、逃脱悲秋苦寂的人生境遇,到得理想的彼岸。

 

  在这一点上,《秋江待渡图》与《蒹葭》的精神意旨是共通的。《蒹葭》里的诗人守在秋水之畔,他也在寻渡,以远方伊人,度他心里的愿。度过去,“伊人”就成为他命里的接引;度不过去,“伊人”将成为他永生的劫数。

 

  然而我们通过诗人的不急不躁、不嗔不怨知道了:他最终是度过去了,不是以横江摆渡的方式渡河,而是以戒定生慧的方式度人、度他自己的心。

 

  而度了他的,并不是那“伊人”,而正是他自己。“伊人”是他的向往,也是他的考验,当他最终做到,能面向“伊人”、安心此岸,就如同,朝向极乐、立身当下,那么,他就已经把自己度到彼岸了。

 

  此时他真正修持参悟到:“此岸”与“彼岸”,本无差别。

 

  心不定者,终日泅渡,也如困于江心、不得登岸;而心能安定者,彼岸并不是天堂、此岸也不是地狱,可在彼岸涅槃重生、也可在此岸就超脱苦难,能以“伊人”度我心、也能以我身度他人,可相信希望存于彼岸、存于未来,也可看见光明就在此岸、就在此心。

 

  那么,不必再勉强着人力不及的“溯洄从之”、不必再沦陷于“道阻且长”的执迷不悟,“伊人”既是远在水的一方,也是永在自己心中。本来,诗人就说了那伊人是“宛在水中央”,“宛在”,是“好像”在水的那头,那么也好像不在,也可能已经在自己心头。

 

  与其苦苦求渡,不如过好当下。

 

  与其求人引渡,不如学会自度。

 

  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难免有毕生实现不了的伊人之梦、都有跨不过去的秋江之障。“除障”就是渡河、就是度心,度过去,山高水远、海阔天空,那时的秋江不再是萧瑟迷离、困顿难安,而是水静沙明、云飞雁起。“一切景语皆情语”,生命里会有何景观,在于心灵中能有何景象。开阔的心,能使心湖中的“伊人”只是美景,而不再是峰障。

 

  这样看《蒹葭》,似有禅意、似有画意,似有诗意、似有深意……如此丰盛,如此品读不尽。《蒹葭》正是这样一卷诗,隔着两千多年的岁月打开来,在今天尤闻得见水岸花香,能遥望到中国文化里丰富的美丽,盛放在它岁月的水底。

 

  它是诗书画融合的最佳体现,是文史哲皆备的典型代表。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外加哲思的升华,《蒹葭》,确实可称是中国最美的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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