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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为难自己的风骨,是从不说软弱【梦回红楼曲】

2017-09-13 11:30来源:国学是活的




作者:曹雅欣

 《分骨肉》

 

  一帆风雨路三千,

 

  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

 

  恐哭损残年,

 

  告爹娘,休把儿悬念。

 

  自古穷通皆有定,

 

  离合岂无缘?

 

  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奴去也,莫牵连。

 

  01

 

  描写探春远嫁的一首《分骨肉》,与其他女子的歌咏格调极为不同。在《分骨肉》里,似乎始终酝酿着一股将出未出的力道,一种与命运对决的遒劲风骨。仿佛是一个气韵充沛的女子站在江边,迎着风的方向,虽眼含热泪,却无所畏惧。

 

  所以《分骨肉》与其他感时伤身的哀音不同,它所传达的不是悲切,而是悲壮。曲同人心,探春这朵带刺的玫瑰,正是这般的风骨十足、不让须眉。

 

  在金陵十二钗里,除了探春,王熙凤与史湘云也都有爽朗刚强的男儿心性。但要论真正的须眉风骨,还属探春独一无二。

 

  凤姐是泼辣不扭捏,湘云是娇憨不计较,而探春,是精干不让贤,是铁骨不折弯,是凛然不可侵。

 

  因此这首《分骨肉》所描写的、在探春将远嫁外藩的江边码头上,她面对着戚戚送行的一家老小,虽知前方启程就是“一帆风雨路三千”,知道孤身嫁往异国、余生无援无助,知道“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然而在此时告别的话里,她还是没有一句吐露己身的软弱,依旧是不改镇定地说着,“告爹娘,休把儿悬念”,双眉不改英气,赤胆不诉衷肠。

 

  “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明明知道一去不回头,知道永生难再见,然而探春留给家人最后的身姿,只有她义无反顾的从容,和绝不拖泥带水的坚强。虽说是生离,实则是死别,探春明白,以后在望不到彼此的天空下,相互之间再多的牵肠挂肚也是徒劳无功,莫不如各自为安。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哀戚,此时贾府已是将倾,她远赴他乡亦是自身难保,所以要积蓄的所有力量,都只留与那三千里路的风雨作战。

 

  “奴去也,莫牵连”,在《分骨肉》结尾处,如此口语化而个性彰显的话语,仿佛就刚刚出于探春的口中,然后她紧一紧握着的拳头,又松开,终于头也不回地登船而去。

 

  探春远嫁这部分情节,没能写在曹雪芹《红楼梦》的原作中,而是体现在续书里。续书也正是延续了第五回太虚幻境中探春判词里的命运暗示:“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提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由于《红楼梦》后半部原稿的迷失,让我们不能确定探春的远嫁,是否作为政治联姻,与挽救贾府岌岌可危的颓势有关,是否受到了贾府急转直下的形势牵连。但是,不得不作别故土乡亲、披上嫁衣独赴外藩、孑然一身面对未知人生,却是在金陵十二钗正册判词里早就写定了的、她必然会踏上的命途,也是作为贾府的女儿、家族的女儿,她将必须付出的牺牲。

 

  此一番去也,千万遍呼唤,也终不回。莫再牵连,让我们的玫瑰花去也去得潇洒吧!当贾府把自己的女儿远嫁海外的时候,去国怀乡踏上不归路的探春,就很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味道,所以她不悲戚地说哀伤,只悲壮地说“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探春勇往直前的磊落令三春失色,抛闪家园的洒脱气壮山河!

 

  “奴去也,莫牵连”《分骨肉》结尾处这连续的短句,正是代表了探春心里的干脆利落。骨肉虽分,风骨犹存,身如飘零,才却清明!

 

  02

 

  探春是这样有气性的一个女子!已是处在永别的关头,为什么内心里的柔软话还是一句也不说?已是与亲人的最后一面,为什么忧虑和脆弱还是也一点也不露?为什么偏偏要这么自己为难自己?

 

  曹雪芹用贾府四个姐妹贴身丫鬟的名字,以及一些闲笔掠影,暗示了元春、迎春、探春、惜春这四女,分别擅长琴、棋、书、画。元春的丫鬟叫抱琴、迎春的丫鬟叫司棋、探春的丫鬟叫侍书、惜春的丫鬟叫入画,三丫头探春便是擅于书法。

 

  古人运笔写字,要从右往左竖排而写,宽袍大袖最容易蹭上墨迹,极为不便,但还是非如此不可,所以,中国人的书法艺术,就是在自己为难自己。而探春的性格里,就有一种自己为难自己的劲头。

 

  探春作为公府千金,她本可以吟风弄月、自得其乐,像惜春一样只管自扫门前雪、不顾他人瓦上霜。比如第七十四回的回目名称就明确形容惜春是“矢孤介杜绝宁国府”说惜春是“虽然年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她可以毫无感情地对自己嫂子尤氏说:“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像惜春这样的心冷口冷,在浊世里能活得更轻松。但探春偏偏最是侠肝义胆的好儿女,火一样的肝肠让她无法冷漠。

 

  探春身为弱女之流,她也可以不沾是非、明哲保身,像迎春一样难得糊涂、得过且过。在《红楼梦》里,就明确称呼迎春为“懦小姐”。七十三回中,她被下人欺负却忍气吞声,连姐妹们都看不下去、挺身而出替她做主,而她倒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自顾自看上了《太上感应篇》,还说“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像迎春这样逃避矛盾的生活态度倒也省心。但才高气盛的探春却不允许自己昏昏噩噩、与苟且者同流合污。

 

  探春若真要发挥才干、运持权柄,她也完全有机会以公谋私、为自己打算,像王熙凤一样左右逢源而阳奉阴违。就像第十五回“王凤姐弄权铁槛寺”,连出殡一趟,凤姐也能借机敛财、滥用权势欺人。大权在握的人大多难逃私心,但是偏就有一股子凛然正气,让行使权柄治理家园时的探春,大雪压枝也宁折不弯、千夫所指亦横眉冷对。

 

  敢于自己为难自己,顶风而行,这是个性的极度自主、极度自信,又极度自觉、极度自重。

 

  探春,就是一个最敢于坚持自我的女子。

 

  03

 

  宁折不弯,有时候是一种尖锐,也是会刺伤很多人的。探春的坚持自我里,就有着她偏激的部分。

 

  比如,探春十分鄙视亲生母亲赵姨娘,认为她身份低贱、行事下作,所以只肯承认自己是太太的女儿,是高于赵姨娘婢妾地位的“主子”阶层。虽然赵姨娘有她可恶狠毒的一方面,但作为女儿的探春,从来没有想过也可以试着对自己的母亲进行关怀和救赎,而不一定非要以敌对的关系相待。她的蔑视和反感,只能是更加刺激了赵姨娘的报复心。

 

  而赵姨娘的可恨与可怜之处,本就是源于她长期的心理失衡,整个贾府从来没有人尊重和同情过她,使她逐渐加深了对所有人的仇恨。探春本应是赵姨娘最亲密的贴心小棉袄,却也不肯给予她怜悯和体谅,所以赵姨娘对唯一的亲生女儿也在寻求一种反击的快感。有红学家就推断,探春后来不得不远嫁异族、终身不得回朝,很有可能赵姨娘就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恶性作用。她们母女二人,其实都是在彼此伤害。

 

  但探春虽然表面总是对赵姨娘疾言厉色、铁面无私,实际上她的内心是非常苦闷的。因为她这个母亲屡屡闹出的不堪又拙劣的行径,让她倍感耻辱与痛苦。探春虽然一生都在企图摆脱母亲所带来的出身地位、人品格调方面的不利影响,但她始终不可能真正走出心里的牵绊。如果她在自信心上已经超脱于母亲的连累、已经独立于出身的影响,她就不会这么敏感而尖锐,她就可以像宝钗一样以中庸之道处事,而不是必须在面对母亲的相关事宜时,格外地彰显出泾渭分明。

 

  比如宝钗对于自己那个每天都在惹是生非的哥哥薛蟠,既会义正言辞的教训、也会好言相劝的规劝,既有情理分明的批评、也有善意维护的私情。哥哥惹祸虽可能给她带来烦恼,却不曾在心理上严重成为她的负累、她的阴影,她可以以平常心去感化薛蟠、去为他善后。

 

  而探春不是,她对赵姨娘其实是格外关注但又格外回避、格外盼望她的好转而又格外保持距离地冷峻。她的这种极力撇清逃离却又累累陷入冲突,都是她不断进行着的自我为难。

 

  这是探春性格里的局限,而这性格,给她带来了困顿,也实在给她带来勇于冲破一切的动力。

 

  主动地去为难自己,是负担,也是骄傲。在某些方面,这种心性,就会呈现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魄,就会成就出一番非我莫属、当仁不让的霸业。

 

  比如探春代管大观园的时段,是她的热力迸发到火星四射的光芒时刻,即使那是整个贾府风雨来袭前保有最后安宁假象的时段、是棘手问题累积到连王熙凤也不免要借机躲避风头的时候,然而探春却顶花带刺地临危上阵,上任几把火也是整顿得府里焕然一新。

 

  但是,探春不讲私情的改革措施也损伤了不少人的利益,包括自己母家亲戚,致使失去权益者怀恨在心,这些都未尝不是她后来命运走向悲剧的铺垫。

 

  然而,虽则难行,吾往矣;虽则路阻,吾往矣;虽则峰险,吾往矣!

 

  不是谁都能拥有为难自己的能力!

 

  探春的真正生命力,绝不在闺阁绣楼里。在号召创办海棠诗社、作为发起人的时候,她的生命点燃了;在反对抄检大观园、不假辞色威慑所有人的夜里,她的生命点燃了;在大胆协理荣国府、勇于改革的斗争里,她的生命点燃了……

 

  有些人的生命之美是像涓涓细流的,比如偏于静态化的黛玉;而探春的生命却越是燃烧、越是美丽。在生命的激情燃动里,有一种毁灭也不让步的坚定,火烧云霞,惊心动魄。

 

  04

 

  为难,其实就是一种不顺应。就像日落之前太阳还要迸发出耀眼光辉,夕阳无限好的黄昏,就像是白日向黑夜做出的最后抗争,不顺应黑暗对于天幕的欺压。白昼艰难的不妥协,就是一种为难自己而诞生出的美丽。

 

  为难自己,常常也是有志有德的知识分子必做的功课,能经过这一关,才是伟大的人生。此中最典型的人物要属苏轼。苏轼一生的起起落落,全因一份不妥协。新党当政的时候,他为旧党说话,旧党得势的时候,他又同情新党,于是总是四面受敌。因为他要依据道理,坚持自己的公正和判断。所以最了解苏轼的王朝云就嘲笑他是“一肚皮不合时宜”,苏轼听了也大笑称是。

 

  合时宜是什么?是顺应当势。不合时宜是什么?是保持独立。坚持真实的意见往往需要逆流而上、让自己吃很多苦头。为难自己,就是放弃了坐在安全隐蔽的顺风车里,而把自己袒露出来,与周围逆势的打击作斗争,与自己苟安的心态作斗争。

 

  为难别人,是欺凌;为难自己,是风骨。自我为难,就是向人性中与生俱来的、最容易偷懒妥协的求稳部分发出挑战。意识到良心的不安,能够勇敢地站出来,弃易从难,这是一种极为高贵的品格,是人性的高度自觉。这样的生命,与随波逐流的大多数人最大的不同就是:

 

  能够进行反思、进行反抗,把自己调整到只忠于灵魂而不是人云亦云的生存方式上。

 

  05

 

  这也是孟子说的一份浩然之气。孟子说过:“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而什么又是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浩然之气,最为宏大、最为刚强,要以正直去培养而不能以奸邪之心损害,它就会充塞于天地之间,这浩然之气,是与正义道德相匹配的,如果没有义与道,浩然之气也就衰竭了。所以,人的气场很重要,是一团正气还是一团邪气,全靠自身的抉择和培养。

 

  而生命的“气”,是每个人都有的。比如:

 

  黛玉,更多的是灵气;湘云,更多的是豪气;凤姐,更多的是气焰;迎春,命里习惯的是受气;赵姨娘,心里最多的是怨气,这怨气让每一个接近她的人都能明显被感染;

 

  而薛蟠,在宝玉看来,自然是一团浊气,欺男霸女,低俗糜烂——但薛蟠其实更多的只是孩子气,他还是个没被教育好的、没有责任心的、任性霸道的、好坏是非观尚未十分清晰的纨绔子弟,一个被宠坏了的傻孩子,他并不是真正的邪气和霸气,一切胡闹蛮横都只是他心智不成熟的糊涂和放纵,所以当他真遇到一个精明的女人就被搅得晕头转向了,浑浑噩噩地被“河东狮”夏金桂所耍弄欺诈;

 

  再看刘姥姥,思维里浸染的都是土气,可这种土气虽则在最初受到贾府嘲笑,却成了他们最后的救赎——往往贵族化的生活,会失之于太过精致,距离生命的土地太过遥远、不接地气,但是事业和生活又都需要脚踏实地,于是便导致了贵族的逐渐没落,贾府就是离人生的大地、离脚下的黄土太远,已经没有了根,必将枝黄叶落。

 

  再比如探春和宝钗,都有志气,可表现形式却不同:探春比温婉的宝钗多了一股不让步的正气、一份不妥协的骨气。宝钗更多的是气性,是在深层次有追求,对外交往却肯避其锋芒;而探春更多的是气劲,自有主张、寸步不让,她的气势更壮。

 

  这样从不懂得畏惧的探春,她在无意间,正是做着与苏轼、与韩愈、与白居易、与千万个男性国家栋梁同样坚持做着的事情。

 

  所以在《分骨肉》歌唱的那清明涕送的江边,探春独自登上的船,不仅是送她出嫁的船,也正是她生命的船。她从此真正告别依赖,自己掌舵。自己掌舵,风雨无阻,纵然前方注定沉没,也勇往直前。

 

  壮哉探春!在金陵十二钗里,志气之高,风骨之盛,探春当属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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